第42章

    第42章

    过去与现在。

    人们会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的原因,最后,人们都会选择将生活继续下去,而过去,也会被现在取代。

    林肯·莱姆的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坏掉的唱片机,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,人们会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他自己其实也说过这样的话。那还是在他出事故不久后,他向妻子提出离婚时说的。实际上,在事故发生之前,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已经磕磕绊绊地出了问题,而他决定,不管自己能不能活下去,他都想一个人去面对,一个人继续前行。他不想将她绑在自己身边,让她在艰难的生活中,扮演一个残疾人的妻子。

    但那时的莱姆所要继续的人生,和现在面临的又完全不同了。过去这些年来,他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——本就摇摇欲坠,濒临崩溃的生活,将再一次经历巨变的洗礼。而问题是,对萨克斯而言,离开警局去阿盖尔安保公司工作,并不是真正的继续前行,而是依旧蜷缩在过去的阴影中。

    塞利托和库柏已经离开了,楼下实验室里只剩莱姆和普拉斯基,两人坐在检测台前,整理着一一八分局丑闻案的证据。最终,在确凿如山的证据面前,贝克和华莱士还是招供了,他们签署了认罪协议,将一一八分局所有的涉案警察都供了出来。当然,他们之所以不再坚持,还是因为他们稀里糊涂地雇用了一个国内恐怖分子的严重事实。

    可是没人供认促成贝克和钟表匠会面的中间人到底是谁。其实,这种做法也很好理解,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,没人会真的犯蠢,把一个犯罪组织的高层成员卖掉,这样做是十分危险的。再有,多亏了你的证词,警方会将这位犯罪组织高层抓起来,运气“好”一点,你们还可能会被关进同一座监狱。那样的话,事情可就“美好”了。

    莱姆为萨克斯的离开做着心理准备。他认为,罗恩·普拉斯基最终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犯罪现场调查员。他很有天赋,人也聪明,同时还具有塞利托那样坚忍不拔的品格,是块璞玉。莱姆有信心在未来八个月到一年的时间里慢慢磨炼他,将他雕琢成真正优秀的警察。而后,菜鸟和他,会继续调查现场、分析证据并找出罪犯。将他们关进监狱或是送进地狱。一切都会继续。惩恶扬善,保卫人民的警察事业远远大于某一个男男女女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    是的,一切都会继续……但是,莱姆没办法想象,这一切少了萨克斯会变成什么样。

    够了,去他妈的多愁善感。莱姆对自己说着,并继续回到手头的工作上。他看着证据板,钟表匠现在还没有落网,他就在那里,莱姆一定会找到他的。他绝对……逃……不……掉……的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普拉斯基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莱姆断然道。

    “不,你说了。我刚刚……”在莱姆的瞪视下,普拉斯基很快闭上了嘴巴。

    他一边检测手头的证据,一边问莱姆说:“我在贝克办公室发现的那张字条,纸质不怎么样。我是不是应该用茚三酮来检查隐性的指纹?”

    莱姆刚要回答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:“不对,首先,你要先用碘酒熏一下试试,然后才能用茚三酮,再然后,用硝酸银。你得按顺序来才行。”

    莱姆抬头看去,只见萨克斯正站在门口。他立刻柔化了脸上的表情,心中对自己说着,表现出你最好的一面,表现得开明大度一点,成熟些。

    萨克斯还继续说着:“如果不按顺序来的话,化学品会相互发生反应,毁掉指纹。”

    理都不理?好吧,这可真是太尴尬了,刑侦专家生气地想着,脸上的柔情逐渐瓦解。他转头盯着证据板一言不发,任由两人之间沉默流转,如同外面十二月的冷风。

    终于,萨克斯开口说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很少听到她说这样的话,这个女人道歉的频率和自己有得一拼,也就是基本上从不道歉。

    莱姆没有回应她,眼睛依旧盯着面前的证据表。

    “真的很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莱姆被萨克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激怒了,斜眼看过去,皱起眉头,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。

    但他发现,萨克斯并不是在对自己讲话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正看着普拉斯基,说道:“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,你可以调查下一个现场,我当你的副手。或者下几个现场,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普拉斯基问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你已经听说了,我要离开警局。”

    普拉斯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但是,我改主意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走了?”普拉斯基问道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嘿,完全没问题,”普拉斯基说道,“你知道的,我一点也不介意分一点活儿给你。”在莱姆手底下工作,普拉斯基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他拿着放大镜观察的蚂蚁,现在,他不是唯一的一只蚂蚁了。这让他大大地松了口气。虽然有些失望,自己又要退回助手的位置,但比起独自面对莱姆的压力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

    萨克斯拉过了一把椅子,坐在了莱姆的对面。

    “我以为你去了阿盖尔公司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去了,不过,是去拒绝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能问问原因吗?”

    “我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苏姗妮·克莱里打来的,本杰明·克莱里的妻子。她感谢我选择相信她,并找出杀害她丈夫的真凶。她在电话中哭了。她告诉我说,她只是没办法接受她丈夫有可能会自杀这个想法。谋杀确实也很可怕,但是自杀,意味着将他们夫妻彼此相伴多年的感情全部否定了。”

    萨克斯摇了摇头,继续说道:“一个绳结,一根骨折的大拇指……我那时才意识到,这就是这份工作的全部,莱姆。她跟我陷入的那些麻烦无关,跟政治游戏无关,跟我父亲、贝克和华莱士都无关……你不能将它看得那么复杂。做一名警察,就是要找出隐藏在一个绳结和一根断指背后的真相,再没有其他。”

    我和你……萨克斯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”她一边用下巴指了指证据板,一边问道,“关于咱们的恶徒——有什么新进展吗?”

    莱姆向她说起了钟表匠送来的礼物,那只宝玑金怀表,然后总结道:“他是一个攀岩或登山爱好者,很可能在欧洲接受过专业训练。他在加州待过一段时间,就在海岸附近。而且,他最近也去过那边,很可能现在就住在那儿。他受过良好的教育,会使用恰当的语法、书写和标点符号。我想把他送来的这块表的每一个零件都检查一遍。他是个钟表匠,对吧?那也就是说,他很有可能会把那只表打开,对它动过手脚。哪怕任何蛛丝马迹,我都不会放过。”莱姆朝着那张钟表匠送来的字条点了点头,补充道:“而且,他承认了,我们逮捕夏洛特的时候,他就在一边看着。我要把他可能出现的每个地点都彻查一遍。罗恩,你负责带一队人去查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别忘了我们对他的了解。他也许已经走了,也许还没有。确保把你的武器放在能够得着的地方,做好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,记住——”

    “仔细搜索,保持警惕?”普拉斯基接话道。

    “给你的记忆力打满分。”刑侦专家说道,“现在,快去行动吧。”